二大爷终究还是走了，那天是腊月初六。

　　小六到他家的时候，家里乱成一团，几个哥在号啕大哭，还有些亲戚在商议二大爷的后事。只有二大娘静静地坐在角落里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　　小六轻轻地走到二大娘身边安慰道：“二大娘，不要太难过了，人早晚都会有这一天，想开点吧。”二大娘抬了抬眼说：“我不难过，真的，你二大爷这回是享福去了……你不知道他最后这些日子受的那个罪呀，走了也好，省得再受罪了……”

　　这时， 操持丧事的人过来问二大娘打算怎样安排二大爷的后事。可是，还没等二大娘说话，几个哥抢先答道： “ 爹生前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， 现在走了， 丧事一定要办得体面， 要让他老人家风风光光地走。”

　　二大娘摇摇头，无力地说：“你们哥几个有这份孝心就行了，你爹喜欢安静，一切从简吧……”

　　最终，二大娘的意见没有被采纳。二大爷的丧事是打小六记事起，村里办得最有排场的。乡亲们都说几个哥是孝子，二大爷算是没白活。这时，二大娘眯着眼倚靠在墙角，面无表情。

　　于是村里的闲言四起：都说二大娘的心是铁打的，老头死了，她不仅一滴眼泪没掉，还百般阻扰儿子表达孝心……

　　过年的时候，小六又一次来到二大爷家。冷冷清清，数九寒天，二大娘竟然连煤球炉也没有烧。小六又拉起二大娘的手，比上次还凉，还僵硬。一阵寒暄之后，小六说：“二大娘，您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，有什么事就跟几个哥和我说。”

　　二大娘小声地应着，一会儿，才慢慢地开口说道：“现在，我也没啥事，就是觉得这夜真长，一晚上能醒好几次，就是不天亮……你说你二大爷在的时候吧，我每晚都睡不醒。他胆子小，连夜里上厕所都不敢自己去，非得拉着我一起。那时，我就烦，你说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长了一‘鸡胆’……唉，这回他走了，没人烦我了，照理说我能睡个安稳觉了，可是，我每晚都睡不着，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了……”

　　听着，听着，一滴泪落到小六手上，小六心里猛地抽了一下。看着二大娘的家：还是一样的摆设，还是一样的脏乱，但是，惟独挂在墙上二大爷的遗像一尘不染。